在全球经济格局碎片化、地缘政治竞争加剧的背景下，贸易、投资和技术正日益成为战略竞争中的重要工具，如何理解市场规模与战略影响力之间的关系受到国际社会广泛关注。我院云山领军学者李形教授、讲师荣丹博士在South China Morning Post上发表了题为《欧盟在将市场武器化对付中国之前应三思》的文章。
文章认为，欧盟市场虽具备强大的经济影响力，但不应夸大其作为地缘政治施压工具的效用。在全球经济格局加速重构背景下，战略影响力将更多来源于技术竞争力、创新能力、产业实力和供应链韧性，而非单纯依靠市场规模。
欧盟在将市场武器化对付中国之前应三思
市场规模与胁迫性杠杆并非同一回事，且欧盟对中国的依赖程度仍高于政策制定者所意识到的
冷战结束后的很长一段时期内，欧盟将经济相互依存视为共同繁荣的源泉。开放市场、自由贸易和多边规则不仅被视为经济原则，更被看作是欧洲规范性影响力的基础。然而，这一认知正迅速让位于一种不同的逻辑。
在地缘政治竞争日益激烈的时代，布鲁塞尔越来越将贸易、投资和技术视为战略竞争中的权力工具。
这种转变是明确无误的。出口管制、外国投资审查、《反胁迫工具》以及关于经济威慑学说的日益增多的讨论，都反映出一种雄心，即要把欧洲庞大的单一市场转变为一场地缘政治资产。
一些欧洲分析人士更进一步，主张欧盟市场的准入权应被用作反制经济胁迫的战略武器，尤其是针对中国。凭借4.5亿人口和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的地位，欧盟似乎拥有强大的筹码。
然而，这种算计基于一个值得存疑的假设：即市场规模会自动转化为地缘政治实力。
市场规模与强制施压筹码完全是两回事。庞大市场无疑能吸引投资、塑造全球标准、形成贸易影响力。但胁迫性能力还取决于能否让对方承担难以规避的损失，同时自身扛得住对方的反制措施。仅凭市场规模，并不足以形成有效施压筹码。
经济杠杆能否奏效取决于三个条件：双方依赖性必须是非对称的，替代必须代价高昂，且受限制的资产必须是真正不可替代的。中欧经贸往来的绝大多数领域，要么不满足以上条件，要么实际程度远低于欧盟政策制定者的预判。
欧洲仍然是中国出口的重要目的地，但它已不再是中国不可或缺的市场。随着中国企业分散采购来源、转移生产基地并加速提升本土技术能力，欧盟在中国出口中的份额已从2019年的17.1%下降到2024年的14.4%。
截至今年第一季度，中国与共建“一带一路”国家的贸易额已占其总贸易额的51.2%。随着中国方面的贸易替代能力不断增强，欧洲市场的胁迫性杠杆正在减弱。即便欧盟限制中国企业进入欧洲市场，中国固然会承受不小损失，但代价相较十年前已大幅降低。
即便双方存在不对称依赖，想要成功实施经济施压，还需满足第二个条件：对方进口商品难以找到替代品。而在这一点上，欧洲的实际处境远比外界普遍认知的更为被动。中国长期稳居欧盟第一大进口来源地，关键在于：欧洲高度依赖的进口品类，恰恰是支撑其工业竞争力的核心板块。
到2024年，欧盟从中国进口的电机和零部件已达968亿欧元（合1104.2亿美元），电信设备达609亿欧元，办公和数据处理设备达459亿欧元。三类产品合计占欧盟对华进口总额近四成。这些商品是欧洲制造业、数字基建与绿色转型的关键中间投入品。若要实现供应链替代，需要漫长的产业链调整、新建产能以及巨额资金投入。
最后一个条件是不可替代性。这是欧洲真正握有战略筹码的领域，但却是一把双刃剑。最典型案例是荷兰阿斯麦ASML公司：其垄断极紫外（EUV）光刻机与高端深紫外（DUV）光刻设备，成为制约中国半导体产业发展的关键瓶颈。
中国在尖端半导体制造设备，特别是光刻设备方面，仍然高度依赖外国供应商。中国仍然是全球最大的半导体制造设备买家，并且在经过多年加大国家投入后，其国产晶圆制造设备的份额已大幅上升。
西方的限制非但未能阻止中国的技术进步，反而加速了中国在半导体设备产业大部分领域的自主创新，尽管先进光刻技术仍然是一个重大的技术瓶颈。
据报道，华为技术有限公司在减少对极紫外光刻依赖方面取得了突破。企业调整半导体研发路线，不再单纯追求缩小晶体管尺寸，转而从系统层面提升芯片能效，以此绕开极紫外光刻机出口管制。如果这一突破得到证实，那么欧洲最具垄断性的战略杠杆来源将变得不那么不可替代，出口管制的强制威慑力也会大幅削弱。
市场规模之所以产生向心力影响，是因为它能吸引投资、人才和创新，塑造商业激励并促进一体化。而战略杠杆则源于对不可或缺的资产、关键技术和不可替代能力的控制。将这两种权力形式混为一谈，可能会助长那些高估欧洲胁迫能力、同时低估其脆弱性的政策。
全球经济格局碎片化背景下，维护自身经济安全、保障关键技术自主、供应链多元化、应对贸易失衡，完全具备合理性。庞大的单一市场依旧是欧盟最核心结构性优势。但如果本国所需原材料、零部件、设备、技术没有替代供应渠道，市场规模就无法转化为施压筹码。
中国供应了欧盟100%的重稀土元素、85%的轻稀土元素，以及数字和绿色转型所需的97%的镁进口。中国在特定制造机械、绿色技术供应链和消费电子产品组件方面也占据主导地位。欧洲的工业体系仍然严重依赖中国来源的中间产品和电池组件。
总而言之，欧盟市场的确拥有可观的经济影响力，但不应夸大其强制施压的效用。随着中国市场多元化、技术进步以及深化与全球南方国家的经济联系，欧洲手中的筹码必然持续衰减。
在一个日益多元化的全球经济中，战略影响力将更多地来源于技术竞争力和创新能力、产业实力和韧性，以及建立互利经济伙伴关系的能力，而非市场规模。
原文链接：政治学与国际关系论坛
发布时间：2026年7月7日
